编者按:鄂东英山傅氏“恒裕”商号,起于清光绪三十三年,讫于民国三十六年,四十年经营,由薄田油坊起家,终成贯通鄂、汉、穗、港的商界劲旅,其兴衰轨迹,恰是近代中国民族商业跌宕命运的缩影。
考“恒裕”发轫之初,傅氏子弟以耕读为基,以勤俭为根,立足山乡收运土产,借汉口通衢外联商海,终使茯苓、皮油诸货远销香江,开英山土产进入国际市场之先声。其兴也,傅氏兄弟守忠信、通有无,聚乡土之货,通内外之需,虽僻处山陬而能放眼远洋,这种踏实进取的精神,正是近代华商奋斗的本色。
及至抗战军兴,武汉沦陷,“恒裕”汉埠货产尽失;傅氏不甘败落,复运百茯赴港,未料太平洋战起,香港再陷,百年心血尽付东流。国破则商不存,河山碎则家业倾,这段载于家族口述的往事,道尽了近代香港与内地工商共生共命的关联:没有安稳的国,便没有安稳的家,更没有能安稳经营的商。
所幸山河重光,家国新生,今日香江安定繁荣,内地工商蓬勃,傅氏后人整理先祖旧史,公诸报端,其意不在炫耀先业,而在以史为鉴:国运昌,则商业兴;国运衰,则商业凋。这份朴素的体悟,既是对先人的告慰,也足为今日工商各界省思。
今将《“恒裕”兴衰纪略》全文刊载,以飨读者。
“傅恒裕”兴衰纪略
闵继贤 余名成 方鹤鸣
清光绪三十三年(1907),英山县西河夹铺傅维学的长子傅新波在当地水碓冲始创“恒裕”商号。经过40年的苦心经营,“傅恒裕”由先前只有薄田数亩,油坊一座的小本经营,发展到可收租课1500石,资财约20万银元,且汉口、合肥、六安均有分店,四川、广州、香港等地也有大笔交易的豪富之家,成为当时英山闻名的巨贾之一。
傅维学的父亲出身贫寒,30岁时,入赘余家为婿,并由英山石头咀的桃花冲迁移到夹铺黄泥塘落户,靠其妻的妆奁——3间茅屋和10石课佃田度日。傅维学有7子2女,全家10余人生活。他除了安排子女种好佃田以外,还教子女学些纺纱织布等手艺。他精打细算,生计得以勉强维持。
1907年的一天晚上,当地余老爹开的“吉昌”商店,被土匪抢劫一空,主人被杀,店铺随之倒闭。当地讼棍谢小初,早就觊觎余家在他家农田下面的72石课田和在水碓冲的油房和杂货铺,对余家的不幸,他毫无怜悯之心,反而趁人之危,落井下石,几次提出要贱卖余家产业。余家见他心存不轨,没有同意。谢小初便怀恨在心,趁下大雨时,故意放水冲毁余家的田。在天旱时,又滴水不放进余家的农田里。余家寡妇虽属女流之辈,但性情刚烈,颇有见识。见此,她毫不让步,偏偏不卖给谢家。她见傅家为人忠厚,和睦乡邻,与世无争,为乡邻所称道,便主动找到傅维学说:“你家儿女都长大了,人多好种田,好做事,我家的田产和油坊押给你,只要30串钱。谢家欺人太甚,给钱再多,我也不卖给他。”傅维学欣然同意,押来了这笔产业。从此,傅家就在水碓冲这块依山傍水的地方奠下了“恒裕”的根基。
傅氏家教甚严,尚勤俭、戒奢侈,深知创业之艰难,经商之不易,总是起早贪黑,勤劳苦做。在上山削香时,中餐只带干粮,并用土壶装些豌豆做菜,将就着吃。有时,用的围腰也是补丁叠补丁。最初,“恒裕”商号只经营油坊、屠宰、豆腐、土布等。他们不嫌本小利微,而是小心经营,热情待客,因此,生意越做越好,收入也与日俱增。傅新波深知:要振兴家业,从商致富,光蹲在交通闭塞的山村,不了解市场行情,不晓得外面的经营动向是非常艰难的。但是,抛开本乡本土的生意不做,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闯入大都市,想捞个什么“金人铜人”那也是不可能的。于是,他决定立足本土,伸延外埠,把两头兼顾起来。傅新波以长兄的身份,主动挑起全家的重担,苦心经营起“恒裕”商行,并派其弟孝烈、孝礼、汝卿等人在夹铺经营农业、土纺织业和商业,巩固其创业的“恒裕”基地;又派聪明灵活的五弟傅新献长驻汉口,以结交商友,捕捉市场信息。傅新波文化水平较高,反映敏捷,善于交际,有较好的从事经商素质。开始,在汉口,他只做些皮油生意。后来,慢慢地与本县东河塔尔岗大冲李湾的李义元结识了,便于1913年与李合伙开办了“永记”商行。在“九省通衢”的汉口,他肯钻肯学,善于取别人之长,补己之短,逐渐变得见多识广,精明能干。他把外面的经验、信息带回英山,指导家乡“恒裕”商号的购销活动,又迅速把家中收购和加工的产品运往汉口销售。如此经营数载,资本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,就连显赫一时的西河河铺周同兴在汉开的“利和”行和张家咀张白楼在汉开的“新昌”行,都欠“傅恒裕”债款。民国24年(1935),排行老四的傅新浴的长子,27岁的傅若川被派到汉口跟五叔父学经商之道,并担任会计。当时,仅“新昌”行就欠“傅恒裕”的银元7000元之多。后因“新昌”行无力偿还,只好把行底子作价6000银元给傅家抵债。民国24年上半年,“恒裕”商行向官府领取“牙帖”,正式在汉口站稳了脚跟。此后,“傅恒裕”商行以汉口为驻点,南下穗、港,东去合肥、六安、西联巴蜀,并与一些重要商埠建立了固定的业务联系。在经营上除自己经营买卖外,还代客买卖。“三朝帮”、“广帮”和本地帮都寄居“恒裕”行托售货物。
皮油、茯苓是英山土特产中的传统骨干产品,久负盛誉,闻名遐迩。精明强干的傅氏兄弟,深深懂得经营皮油、茯苓的益处。因此,他们特别重视家乡的土特产品的生产与销售。他家有山有树,加上四邻顾客兑货的树一起,每年削香一万窑以上,可产茯苓5万多斤。他们雇请安徽潜山、岳西等地技师将茯苓加工成平片、刨片、茯骰等,并与店内零星收购的一起,进行精选后,每年可装60桶以上。然后用竹筏运往兰溪,再由轮船运到汉口,在汉口上火车运到广州、香港出售。价格最高时,每桶可卖400银元。另外,每年销往六安、合肥、汉口的桐、皮、梓油约计数万斤,都是自己油坊加工的;每年出售1500多匹土布,也大多数是自纺自织的。“恒裕”行将土特产品运出,又从汉口等地运进煤油、火柴、棉纱、颜料、绸缎布匹、肥皂等当地稀有商品,聚万利于一身,溶产、购、销为一体,进出两头赚,生意越做越大,财源越来越旺。全家五世同堂,人口60余,衣食丰足,家财万贯,盛极一时。
1932年,“恒裕”商行的首任老板傅新波逝世,其胞弟傅新浴接替其任。他见英山老户郑元记在汉口开行,基本垄断了茯苓市场。山货一上市他就抢购,精选后,运往香港销售,常获巨利。于是,他也想另辟财路,与郑元记争雄。他利用粤汉路打通之机,经罗田陈某介绍,与广州“公生”行接上关系,并首次将茯苓打进广州市场。广州被日本占驻后,“恒裕”行随同“公生”行乘机将茯苓打入香港,进入国际市场。
1940年,日军进攻武汉,武汉沦陷。“恒裕”行在汉的货物全部丢光,损失巨大。靠经商发家的傅新浴沉思:国难可以发财,国难也可以丢财。于是,他毫不气馁,还是满怀信心。1941年,“恒裕”行的百桶茯苓进入香港,此趟生意如果脱手,所得之利,就可挽回汉口的损失。谁知“屋漏偏逢连夜雨”,因太平洋战争爆发,香港沦陷,4万多元的货物又全部丢光,回来时身无分文,连由上海回到汉口的船票也还是“公生”行吴啸泉老板给买的。
回到汉口后,傅新浴没有被经济上的巨大损失所吓倒,他鼓励五弟傅新献和自己的儿子傅若川说:我们傅家开始经商为什么取名“恒裕”呢?“恒”者,永恒也,“裕”者,富有也。眼下虽受了挫折,但不能从此偃旗息鼓,而应逆流而上,再展宏图。经过一番动员和鼓励,叔侄2人又去汉口友谊街法租界华商旅馆住下,准备筹备资金,重振家业。适逢刘锡丹要出卖在法国租借的两栋12间房屋。但是,租界内的房屋,中国人不能买卖。几经活动,才通过比利时银行挂牌出卖,由英国律师裴贲出面代“傅恒裕”买下,计款近3万元。他们计划以此作为驻点,再在商战中东山再起,大显身手。由于世界大战的影响,社会上秩序混乱,百业凋零,民不聊生,生意冷落,他们很难有回天之术了。1945年至1946年,“恒裕”行又与他人合伙,开设了“民生”和“复生”行,均不到8个月就夭折了。
1947年傅新浴去世,家中也产生了“离心力”,又值内战迭起,因而他们便于同年拆箸,结束了经商生涯。
“傅恒裕”虽然最终衰亡了,但他在40年的经营活动中,致富不忘乡邻,造福桑梓的事实,至今还被人们所称道:
一、捐资办学。1940年,傅新浴在傅慧初先生的劝导下,捐田800石课,在土门坛傅家桥“傅氏宗祠”创办了“亲汎小学”。入校就读的学生一律不交学费,贫困人家的子弟也能入学受教。该校一直办到解放前夕,1950年,人民政府将其改为土门坛小学。
二、修桥筑路建凉亭。“傅恒裕”不惜财力、物力,请工搭棚修筑了夹铺至东河雷家店,全长30多华里的山路,使东西二河相连接,方便了行人,活跃了山区经济。同时,还修建了从县城到夹铺沿路的凉亭,修建了夹铺木桥,并捐资管理达40年之久。
三、解囊安抚溃兵。在北伐战争中,被国民革命军击溃的残兵纷纷入境,他们拉幅要款,闹得当地人心惶惶,鸡犬不宁。傅家见此,派专人驻在夹铺街头,遇到溃兵来时,便上前好言相劝,问明情况,酌情给以钱粮,使其返家。
四、平粜放贷。“傅恒裕”每在天灾之年,总是以钱粮周济贫苦乡亲。他们曾三次从汉口和浠水运回大米,平粜给乡邻,连运费都不收。对受灾农民还无息放贷,对鳏寡孤独无依无靠的老人,还不时给予施舍。深受乡邻的称赞。(根据傅若川先生口述和“傅恒裕”大事略整理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