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五岳真形图》之“图形-山名”对应关系研究——解开真形图六百五十年谜团

【提要】《五岳真形图》是具有神秘色彩的道教符号，也是五岳的独特名片。笔者发现历史上流传下来的《五岳真形图》的“图形-山名”对应关系有两个不同版本，一个以明万历刻本《遵生八笺》中收录的为代表，另一个以五岳各景点现存碑刻为代表，分别称其为遵生八笺版本和碑刻版本，通过分析研究，笔者认为遵生八笺版本“图形-山名”对应关系完全正确，碑刻版本中“图形-山名”对应关系2组正确3组错误。

【关键词】 五岳真形图；图形-山名对应关系；遵生八笺版本；碑刻版本；logo； 古文字象形会意说

一、引言

五岳宛如五座雄伟的丰碑，巍然屹立于中华大地。东岳泰山之雄奇、南岳衡山之秀美、中岳嵩山之厚重、西岳华山之险峻、北岳恒山之苍茫，不仅构成了壮丽的自然风光，更承载着华夏数千年的文化积淀和精神信仰。

在中国土生土长的道教文化中流传着一个神秘的符号——《五岳真形图》。人们游览泰山时会看到一方《五岳真形图》石碑，碑上的五个图形分别代表五岳，相传这是极具神秘色彩的“道教符箓”。事实上，在五岳的各个景点，都能找到《五岳真形图》石碑的踪迹。据记载，最早的《五岳真形图》碑刻现存于泰安岱庙东碑廊，为明洪武十一年（1377年）的刻石，距今已有650年历史，这方古老的碑刻，恰似一位沉默的老者，见证着岁月的流转，也守护着一个跨越六百多年的谜团。

图1   泰山《五岳真形图》石碑及山名（仿古新刻石碑）

二、发现问题，《五岳真形图》有两个版本

在对五岳真形图的研究过程中，一个关键的问题逐渐浮出水面——五岳真形图存在两个不同的版本。五岳各景点碑刻所呈现的“图形-山名”对应关系基本一致，西安碑林所藏的相关碑刻、明万历年间的《岱史》中记载的五岳真形图山名释文也与之一脉相承。这个以各地碑刻为主要载体的版本，我们不妨称之为 “碑刻版本”。

图2   泰安岱庙、西安碑林所藏《五岳真形图》碑

然而，在明万历刻本《遵生八笺》中，也收录了五岳真形图，其中包含“道藏经五岳真形图”和“镜背五岳形图”，其刻本所标注的山名释文与“碑刻版本”存在明显差异，我们将其称为 “遵生八笺版本”。值得注意的是，东都・横山润仲德辑考的《五岳真形图集》所收录的多个版本、明仇英的《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图卷》之《五岳真形图》（现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）所呈现的“图形-山名”对应关系，都与《遵生八笺》版本相同。

图3   明万历高濂《遵生八笺》收录的五岳真形图及山名

图4   东都・横山润仲德辑考的《五岳真形图集》收集的五岳真形图

图5   明仇英《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图卷》之《五岳真形图》（现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）

表1《五岳真形图》两个版本对照表

通过《五岳真形图》两个版本对比表（表 1）可以清晰地看到，在五组对应关系中，仅有两组相同，另外三组则存在差异。这就引发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疑问：到底哪个版本是正确的，哪个版本是错误的呢？或许连古人也对这个问题感到困惑，清乾隆《四库全书》收录的五岳真形图中就没有注明山名，这很可能就是因为当时的学者无法确定每个图形究竟对应哪座山岳。

图6清乾隆《四库全书》收录的五岳真形图（没有山名）

三、五岳真形图的多种假设

围绕《五岳真形图》的解读，历史上出现了多种假设，这些假设从不同角度试图揭开其神秘面纱，但都存在牵强附会之处。

（一）五行说：该学说认为东岳图表示“木”，西岳图表示“金”，南岳图表示“火”，北岳图表示“水”，中岳图表示“土”。五行学说是中国古代哲学的重要组成部分，认为“金木水火土”是构成世界万物的基本元素，它们之间存在着相生相克的关系。将五岳与五行相对应，似乎是想从宇宙万物的构成规律来解读真形图的象征意义。然而，这种对应仅仅是基于方位和五行属性的简单关联（五行万象对应关系：东南中西北，木火土金水，等等），并没有充分结合真形图的图形特征，难以让人完全信服。

（二）四象及土神说：此假设认为五岳真形图与中国古代神话中的四象（青龙、白虎、朱雀、玄武）以及土神有关。具体而言，东岳图绘青龙，西岳图绘白虎，南岳图绘朱雀，北岳图绘玄武（龟蛇复合体），中岳图绘庙内住的土神。四象在中国古代天文学和神话传说中具有重要地位，分别代表着东、西、南、北四个方向的星宿。将五岳真形图与四象和土神联系起来，试图从神话体系中寻找解读的线索，但仔细观察真形图的图形，与四象和土神的传统形象并没有直接且明显的相似之处，这种解读缺乏足够的图形依据。

（三）象形学说：该学说提出东岳是“龙”字，西岳是“底”字，北岳是“龟”字，南岳是“鸟”字，中岳是“奥”字。这种说法试图从文字的象形角度来解读真形图，但所对应的文字与真形图的实际形态差异较大，显得十分牵强，无论是“龙”“底”“龟”“鸟”还是“奥”字，都很难与各自对应的真形图图形建立起令人信服的联系。

（四）山岳形态说：此观点认为泰山如坐、华山如立、恒山如行、衡山如飞、嵩山如卧，而五岳真形图便是对这些山岳形态的抽象描绘。不可否认，五岳确实各具独特的形态特征，泰山的稳重、华山的挺拔等都给人留下深刻印象。但真形图的图形较为简洁抽象，很难准确地对应到五岳各自的形态特点上，这种解读更多的是一种主观的联想。

（五）地图说：传说太上老君最早测绘了山岳地图，而《五岳真形图》便是从天空神仙的角度俯瞰五岳所绘制的地图。这种说法赋予了真形图浓厚的神话色彩，将其视为神仙视角下的山岳再现，先不说有没有太上老君这个人，就从古代的测绘技术和认知水平来看，要绘制出如此抽象且具有神秘色彩的地图，可能性微乎其微，这更多的是一种充满想象力的传说。

（六）等高线地图说：日本有位叫小川琢治的学者将日本收藏的十七世纪版本《东岳真形图》与泰山所谓“等高线”地形图作比较，发现二者极为相似，因此认为《五岳真形图》是用等高线制图法绘制而成的。这一说法曾一度引起广泛关注，让不少人觉得找到了破解真形图的关键，但实际上，那个时代的人们并没有“等高线”的概念，所谓的相似只是“有些相似”。那种线条画法是中国传统的线条山形画法，一个方向画就是山峰，两个或多个方向画就形成了类似“等高线”的效果。唐代的五岳铜镜、五岳吹笙引凤铜镜拓片就清晰地体现了这种传统画法。

图7泰山“等高线”图、日本藏泰山真形图（长方形版本）

在五岳真形图的发展过程中，还出现过“五岳真形文”和“五岳真形图（正方形）”两种形式，需要明确的是，“地图说”所指的其实是“正方形和长方形五岳真形图”，它们和“五岳真形文”同属于道教“画符”的范畴，与我们所讨论的“碑刻版本”和“遵生八笺版本”在创作理念上有着本质的区别，属于完全不同的版本体系。

图8唐五岳铜镜、五岳吹笙引凤铜镜拓片

图9五岳真形文、五岳真形图（正方形）

四、道教用什么字体图形画符

道教是我国土生土长的宗教，画符（或称符箓）是道教极具特色的文化现象，道教的符并非随意绘制，其基础是象形文字、篆书、雷文及多种字符的组合使用，每一种字体和图形都蕴含着特定的文化内涵和宗教意义。

（一）象形文字：道教画符有时会使用象形文字，如日、月、星辰、山川等等，通过直观的图形来表达事物，以对应自然力量及神灵。例如，日代表阳气、光明和生机，月则代表阴柔、宁静和守护，将日和月的符号结合在一起，便象征阴阳调和，能够护佑持符者平安健康，这种用象形文字画符的方式，体现了道教对自然的敬畏和对自然力量的崇拜，试图通过模仿自然的形态来获得超自然的力量。

（二）篆书：在道教画符中，对于简单的文字会采用篆书，因为篆书显得古老而又富有文化气息，如“敕令”二字用篆书书写，既显得庄重威严，又通俗易懂，而对于复杂的内容，则会使用“云篆天书”，“云篆天书”是在篆书的基础上，将笔画弯曲缭绕如同云朵一般，道教认为它是由天地自然之气凝结而成的文字，具有超凡的神圣性，是神仙使用的文字，这种字体在道教画符中占据着非常重要的地位，其神秘莫测的形态增强了符咒的宗教氛围和神圣感。

（三）雷文：雷文相传是模仿雷电形状的文字。在古代，雷电被视为上天的力量，具有强大的威慑力，能够震慑妖邪。因此，用雷文所画之符，被认为能够借助雷电的力量来辟邪镇妖，当雷文与代表云、水的符号相结合时，便象征着能够呼风唤雨，雷文独特的形状如同闪电在符纸上划过，极具视觉冲击力，也让符咒更具神秘色彩和力量感。

道教的“符”与书法一样，有着工整与随意之分，我们不妨将其理解为“楷符”、“行符”、“草符”、“狂符”，正因为如此，有些符咒由于形态过于随意或复杂，让人根本无法看懂，但无论何种形式的符咒，其背后都蕴含着道教丰富的文化内涵和宗教信仰。

五、笔者的解释--古文字象形会意说

“六书”是古人造字的方法，包括象形、指事、会意、形声、转注、假借。通过对五岳真形图的深入研究，笔者认为五岳真形图的设计正是运用了其中的象形和会意方法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，五岳真形图可以说是最早的五岳logo。

logo设计主要表达“形”和“意”两个方面，一个好的logo，从“形”能联想其“意”，从“意”能联想其“形”。如泰山（主题）→古文字变形的泰字（形）→风调雨顺（意），反向，从月亮、云气、雨水（形）→风调雨顺（意），从logo（变形泰字，形）→泰山（主题）。

为什么说前面提到的五行说等六种假设是错误的，就是因为正向推论勉勉强强，反向推论云里雾里。

（一）东岳泰山真形图：

图10东岳泰山真形图分析

图11泰字的金文、汉印字体

泰山真形图其实就是篆体“泰”字的变形。从图形分析来看，字形上部为云气和月牙的形状，下部则如同雨水滴落，寓意着风调雨顺。这与泰山在历史上的地位和功能紧密相连。秦始皇统一六国后，亲临泰山举行了有史以来第一次封禅大典，一方面是为了表明自己是顺应天命的真命天子，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祭祀天地山川、祈求国家风调雨顺、国泰民安。在中国历史上，相传有72位皇帝封禅泰山，12位皇帝亲临泰山祭祀，泰山成为了王朝兴衰、国家太平的象征，而“泰” 字本身就有平安、安宁的含义，将篆体 “泰” 字变形为泰山真形图，既体现了泰山的文化内涵，又表达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期盼。

（二）西岳华山真形图：

图12西岳华山真形图分析

图13真形图、花骨朵及解剖图对比

华山诸峰形似莲花，所以最早华山就叫“花山”。

“華”字在古文中的本义为“花”，所以“華”字是草字头，由于花儿华贵美丽，便引申为“华”，在古文中“华 和“花”是通用的，只有“華”这一个字，正所谓华者花也。华山真形图的logo就是一个“花骨朵”的形象，中间画有“籽房和种子”，非常形象生动。

图14东都.横山润仲德.辑考《五岳真形图集》收录的华山真形图

东都・横山润仲德辑考的《五岳真形图集》收录了很多真形图，其中华山真形图均清晰地展现出子房、种子、花萼等结构，这非常形象地说明了“华山真形图”就是由“花骨朵”变化而来。华山最早就叫“花山”，用“花骨朵”的形象来代表花山（华山），既与“華”字的本义相契合，又赋予了华山美好的寓意。

（三）南岳衡山真形图：

图15南岳衡山真形图分析

“衡”字仔细看，就是“行”字中间有一个“鱼”字，其本义是游动行进的鱼，鱼在游动时能够保持平衡，而死鱼肚子朝上就失去了平衡，这也体现了“衡”字平衡的含义。衡山真形图的logo左边是鱼的变形，包含了鱼头、眼睛、鱼身、鱼尾等部分，右边的一个小分叉则是由“行”字简化而来。衡山是著名的宗教圣地，道教和佛教在这里都有着深厚的根基，而整体logo的形状就如同“木鱼+敲木鱼的棒”，这与衡山的宗教文化氛围相得益彰，用“鱼”和“行”字的组合变形来代表衡山，既体现了“衡”字的本义，又与衡山的宗教特色相呼应。

（四）北岳恒山真形图：

图16北岳恒山真形图分析

图17   金文“恒”“心”的写法

恒由“心、亙”组成，“亙”上下两横表示“天、地”，中间为“夕”表示月亮，所以“心志如日月一般永久不变”就是恒字的本意，“恒”即恒心，恒者心也。恒山真形图的logo就是“心”的形象，而且看起来仿佛在“滴血”，生动形象。恒心在传统文化中是一种非常重要的品质，象征着坚定、执着和持久。恒山山势雄伟，连绵起伏，如同人们心中那份坚定的信念，用“心”的形象来代表恒山，既贴合“恒”字的含义，又赋予了恒山一种精神上的象征意义。

（五）中岳嵩山真形图：

图18中岳嵩山真形图分析

图19嵩山少林寺、崇福宫、嵩山真形图对比

嵩山既是佛教圣地，拥有著名的少林寺，也是道教圣地，文化底蕴十分深厚。嵩山真形图的logo整体是一个“山门”的象形，少林寺（佛教）山门和登封崇福宫（道教）都有圆形或多边形窗户，与真形图有着几分神似。山门是寺庙和道观的入口，是宗教场所的象征，用“山门”的形象来代表嵩山，也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嵩山作为宗教圣地的特点。

六、分析总结结论

通过以上的分析可以得出，五岳真形图是典型的象形会意符号，其中“泰”“衡”二字的真形图是其篆书的变形，东都・横山润仲德辑考的《五岳真形图集》序中就写道：“泰衡等之字，颇似存其字”，这表明编者凭直觉就认为泰衡真形图是由泰衡两字变化而来的，这与笔者分析结果不谋而合。

图20横山润仲德《五岳真形图集》序

“华”“恒”真形图则非常形象化，尤其是“华，华者花也”“恒，恒者心也”的解读，非常形象贴切，与图形特征和文字含义高度契合。

两个版本对于嵩山真形图的对应关系意见一致，“嵩，月照嵩山”，用“山门”的形象代表嵩山，体现了嵩山作为宗教圣地的地位。

古文字从甲骨文、金文、篆书一路延续发展，从来没有中断过，古文字象形会意的思维方式在中国人的思想中根深蒂固。道教的“符箓”虽然晦涩难懂，但其根基是篆书，五岳真形图用“古文字象形会意说”来理解，能够将五个图形融会贯通，相互印证。基于此，我们就能从两个版本（遵生八笺版本和碑刻版本）中做出正确的“二选一”了。

表2正确的图形--山名对应关系

通过分析可以确定，遵生八笺版本“图形-山名”的对应关系完全正确（表 2），碑刻版本中，泰山、嵩山的“图形-山名”对应关系正确，而华山、衡山、恒山的对应关系错误。具体来说，如果将下图A 处释文应移到B处，B处释文应移到C处，C处释文应移到A处，经过这样的纠正，碑刻版本的对应关系就正确了。

图21五岳真形图释文纠正

笔者大胆推测，五岳真形图出现两个不同“图形-山名”对照关系版本，可能是早期五岳真形图没有标注山名，在流传过程中添加山名时出现了分歧。

解开《五岳真形图》的谜团，不仅让我们对这一神秘的道教符号有了更清晰的认识，也为我们研究中国古代文化、文字学和宗教信仰提供了重要的线索，它体现了古人丰富的想象力和深厚的文化底蕴，让我们在欣赏五岳壮丽景色的同时，也能感受到中华传统文化的博大精深。（杜根良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