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端阳
别林
挑着担子,快步走来。

(作者剪纸)
担子重,快走可减轻负重感?其实担子不重,只是心情欢快想快点到“姑娘”家?
扁担利索,箩筐干净,一头装着糯米、粽子,一头装着用红纸束着的一块猪肉、从供销社新买的两双尼龙袜……
“金平来他姑娘家送端阳了。”村头,正在玩耍的我们抬起头,鬼头鬼脑地议论。我们江汉平原,把男孩子的对象、未婚妻叫“姑娘”——多么温馨的一个词!
微风不燥,阳光正好,但毕竟挑着担子走了很远的路,脸微微泛红。进村前,歇下担子,金平收拾收拾服装也整理整理心情。一双出发前用粉笔涂白的球鞋,刚才踢了一点泥,抹干净;本来不是这个季节穿、选来选去还是穿上这件体面的咔叽中山装,肩上被扁担磨皱了,抹平;末了,走到路旁沟边,照着水面,又好好抹抹自己的头发。
金平进村,大人们热情地招呼:“稀客稀客!这是送端阳来了?今年冬季要娶新姑娘了?”金平客气地回应:“是,是!”大方,帅气,金平走在人们祝福的目光里……
在我们家乡,就像经中间人提媒、双方家庭同意、男孩子在家长带领下上女方家送聘礼正式订下娃娃亲一样,长大成人,双方家庭商定冬季农闲嫁娶的日子,当年的端午节,小伙子要挑着担子“送端阳”,提前向乡亲们宣告:年前,腊月,将盛大迎娶新姑娘。
送端阳,粽子必不可少,刚打下来的面粉做的吃食也很新鲜、稀罕:油条可口、“哈散”诱人……看着金平担子里的礼品,相跟着看热闹的我们偷偷咽口水:“油果子(油条)好吃!”“哈散更好吃!”哈散,用面粉做的呈环形栅状的一种油炸食品,我们家乡只是在办年货的时候才做一些,有些地方好像叫“馓子”。
“好吃,好吃,”大人们跟我们开玩笑:“过几年,你们也要去送端阳。”小伙伴中,家庭条件好、早早订下娃娃亲的廷哥、平弟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,廷哥偷偷学一下挑担子的动作,平弟握起拳头,暗暗用力攥了攥。家里穷、一直订不下娃娃亲的我,无声踢踢路边的砖块,随滚动的砖块跑开。
我和堂兄菜哥、堂弟培林跑到村后玩水来了。
我们村后有一条小河,一边是沙埂,一边是树林。沙埂上的沙晶莹剔透,树林里的树郁郁葱葱,我们经常在沙埂上玩一会儿沙,跳进河里打半天“鼓泅” (玩水、游泳),然后爬到树林里的树上捉迷藏……今天,我们来河里捉鱼:菜哥莲香哥一人一头,横推着小船,我和培林们打着“条侉” (裸体),在船前方的水里蹦跳,激荡起波浪,逼赶鱼儿一个个跳进船里……
“河水清澈,小船儿荡漾……这里可以划龙舟。”小学黄老师说。“划龙舟是什么?”见惯“农业学大寨”标语、“抓革命促生产”热火朝天场面,我还从没见过划龙舟。黄老师耐心解答:“划龙舟,是我们江汉平原传承千年的民俗活动。我们楚国的爱国诗人屈原,一生忧国忧民,却遭谗言被放逐,最终于农历五月初五投汨罗江殉国。老百姓闻讯,急忙驾舟前往营救,为了不让鱼虾啃食他的身体,人们纷纷投下粽子……”

(作者剪纸)
端午节、划龙舟……这么有意义?回到学校,我认真写下一篇作文:“单五,五月初五是小单五,最热闹,人们纷纷走亲访友;五月十五是大单五,热闹劲儿减弱,走亲访友的人们回家;五月二十五是末单五,热闹停止,人们戴上斗笠扛起犁耙开始农忙……”我禁不住抒情:“我们这里什么时候可以划龙舟啊?”
“什么单五单五?‘端’和‘单’、‘午’和‘五’都分不清!”头上有疾、夏天也戴顶帽子的一个老师,很不耐烦,就像人们总是鄙夷他一样,他鄙夷我。
黄老师学问好,为人好,我问他:“为什么叫端午呢?”黄老师轻声细语:“端,开端、初始的意思;午,与月份和日期有关。五月,正值午月;五,又与午谐音,人们便约定俗成将这个节日固定在五月初五。”
“那为什么我们把端午叫端阳呢?”我又问,黄老师仍然和颜悦色:“午月午日,五月五日,人们认为是阳气最盛的日子,所以我们民间就把端午叫端阳了。”
放学回来,家里包粽子。
二爷采回的芦苇叶,叶片宽大,翠色鲜亮,散发着我们江汉平原鱼米之乡的芬芳。姆妈把糯米早已泡好,一粒粒吸饱水的糯米,白白胖胖。哥哥姐姐带着我,齐上阵:左手兜起芦苇叶,右手轻轻一旋,芦苇叶听话地窝成一个尖尖的漏斗……“用勺子舀糯米装进去,要松一点,”姆妈在教:“太压紧了,煮不透。”把芦苇叶折过来,盖住口,左手捏紧,右手抽一根草,牙咬一头手扯另一头,绕两圈,打结……二爷示范。
锅里的水烧开了,把粽子放进去,一个个,沉底的沉底,浮着的浮着,不一会儿,芦苇叶的清香、糯米的甜香,飘出。
我们家乡的粽子,只包糯米,不加任何馅儿。虽为水稻主产区,我们种的是一般的籼稻、粳稻,糯稻由于产量低、不是“当家”粮食,种得少,因此我们也只是在过端午节、过年时才能吃到糯米。打开粽子,舔一口洁白晶莹的糯米,就像被没牙的老祖母笑眯眯地抹着头,我一下子糯化了。
“蘸一点白糖吃!”二爷、姆妈笑眯眯地对我们说。白糖,跟红糖一样吗?其实,记忆里也没什么红糖味道的印象,只知道是甜。
卷起破烂的衣袖,擦干净脸上的鼻涕,小心翼翼蘸起白糖。沙沙的,慢慢品味,嚼出咔嚓咔嚓的声音……这是甜吗?舌面被什么击中,喉头不自觉地轻咽,一丝丝无法言说的快感,慢慢漫向全身……
啊,甜到了心里!

(作者剪纸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