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
晨星寥落,四周寂静,偶尔有赶集的人从身边超过,急促的步子带起一阵风,使身子单薄的他感到凉意。
本来不用母亲送的,但母亲一定要送他一程。母亲说,离开家,你就要一个人走了。母亲又一遍交代他的行装:有夏天的单衣,冬日的夹袄,还有你姐姐为你做的几双布鞋……“要带这么多吗?”要的,你要走很远的路,路上有晴天,也会遇上雨雪。
天亮了,他赶上镇里的头班车。“您回去吧!”母亲没说话,看着他,他也看母亲。秋风里,母亲依旧美丽,只是明显老了,慈祥的目光送他上路……
母亲一定站在村头,眺望远方。每次坐上车,他都想起母亲:风儿撩起母亲的衣角,拂乱了母亲的白发吗?
“请买票。”售票员的声音打断他的沉思。他连忙去取书包,包上一刀口赫然印入眼帘,直直的,仿佛一闪刀的寒光。糟糕,包被小偷割了!“真可恨!”“如今的小偷啊……”同车旅客议论纷纷,他没时间谴责小偷,年轻的心被深深刺痛。
学校放假,他想母亲,母亲也想他。他想回家,也想勤工俭学为下学期攒点学费,母亲知道了,寄来从姐姐聘礼中挤出的一点钱。带着这钱他坐上南下打工的车,没想到遇上这一幕……“你别的口袋里还有钱吗?”售票员问他,循循善诱。“没有。”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售票员的语气有些变了,附近也有小声传来:“大小伙子了,不注意一点,真是……”他不禁打一寒颤,在这个夏日。
“来,我替他买张票。”声音轻轻的,是一位大妈。大妈摸索半天,掏出一手绢包成的小包,仔细打开……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,他想:跟母亲一样吧,善良慈祥的大妈?
下车的时候,一位老大爷走过来,拿出二十块钱给他。“不用,谢谢您!”“拿着,客气什么!”老大爷语气坚定,瘦弱的手有力地拍在他的肩头:“你还要往前走呀!”
是的,我还要往前走,在以后的日子,跟前方的朋友,我要告诉他们今天的故事。
(二)
一路上,有人下车,有人上车。他想,旅途就是这样。
对面座位上的中学生起身,背上书包下车。没带什么行李,带着满怀希望吧?早晨的阳光里,中学生蹦蹦跳跳地走了。朋友,一路好运!
又有人上来,是一大汉。喘着粗气,肩上的行李让他低下高高的头颅。很沉吧,兄弟?看你壮实的身躯已有些佝偻,生活不易!
大汉当然想不到这边近视镜下丰富的内心世界,擦把汗,鞋也不脱,踩着座椅就把自己的纸箱搬上头顶的行李架,塑料袋也不客气地占了座前小桌的一大半,只有人造革手提包没离身。末了,一屁股坐在三人位的座椅上。
这是个什么样的人?推推近视镜,他琢磨起大汉:推销员,纸箱里装着厂里的积压产品?采购员,为乡镇企业买回了急需的原材料?打工的,做生意的,好人,坏人……
“盒饭盒饭,八块一份。”列车员推着餐车,大声吆喝。“五块钱行吗?”大汉讲价。“不行。”列车员干脆。大汉无奈:不行就不行,老子下一站买烧鸡吃。下一站,站台上果然有烧鸡卖。“多少钱?”“十块。”过了一会儿,小贩主动降价:“八块要吗?”大汉双手交叉抱在胸前,冷冷摇头。火车要开了,小贩急于做成生意:“五块钱,不能再少了。”“来一只。”大汉大气地说。烧鸡油光光的,大汉很满意。坐正身姿,卷起袖子,先扯凤爪,再撕鸡翅,每一根骨头啃个精光。吃完,打着饱嗝,心满意足地在座椅上躺下。一会儿,传来呼噜声。
透过近视镜片,他看见睡梦中的大汉脸上现出笑意。梦见了老婆孩子,还是战友兄弟?不,五大三粗的汉子,不一定有这份闲情逸致,没准儿又梦见砍价得逞,占了另一个便宜?
火车时而走,时而停,一直往前。
到站,他扶扶近视镜,准备下车。“哎呀,我也要下车。”大汉刚醒,慌慌忙忙:“差点睡过站了。小兄弟,请帮个忙!”大汉托他拿一下塑料袋,他顺手也拿起大汉的人造革包。“这个,不用。”大汉全力拖着纸箱,又腾出一只手紧紧抓过人造革包,踉踉跄跄同他一起下车。
“第一次来吧?跟我走,这地方我熟。”大汉话多,兴趣也广泛:“走,到那边看看热闹去。”车站广场,路灯下,一残疾歌手在弹唱:“听见水手说,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,擦干泪不要怕,至少我们还有梦……”“再来一首。”大汉大大咧咧地说。歌手弹起吉他,自制的音箱里粗糙地传出《从头再来》:“心若在,梦就在,天地之间还有真爱。看成败,人生豪迈,只不过是从头再来……”“好!”大汉喝彩,离开,忽然像是想起什么,转头走进围观的人群,掏出十块钱放进歌手的吉他盒。钱是从人造革包里掏出来的,包上已显模糊的“劳动模范”几个字,在灯光的照射下微微发光……
“跟我走吧!”大汉对他说。
擦擦近视镜,跟着大汉粗粝宽厚的背影,他走了。
(三)
“请问,这里有人坐吗?”
“没人,请坐。”
穿过拥挤的车站广场,走进繁忙的候车大厅,坐下。捧一本书,他专心阅读。
室内光线昏暗,人声鼎沸。邻座却是安静的,沁出淡淡芬芳。
到了站台,和美的春光里,戴副近视镜的他才看清邻座是位明媚的女孩儿。“谢谢!”“再见。”邻座关系就此结束:他上了他的车厢,她则走向她的车厢。
列车前行,旅途开始,前方出现新的风景。
“嗨!”在车上,他和她又碰上了,她叫他的声音是那么欢快,他看见她时的神情也是那么欣喜。“来这儿坐一下吧。”她没想到这么巧,热情相邀。“站一会儿就好。”他也为这偶遇激动,脸微微泛红。他就这么站着,不知说什么好,也没法说什么,她的车厢是座席车厢,人多,位子少,也嘈杂。后来他们到了他的车厢。“请坐!”他的车厢是卧铺车厢,位子有的是。她袅袅坐下:“你也坐。”女孩儿的声音就是好听,他乐意听她指挥,在她对面坐下。还是不知说什么好,好像也不用说什么,她笑笑,他也笑笑。“一会儿火车就到站了。”“该说再见了。”
到站了,下车。还会遇见丁香一样的她吗?她走了。
她是谁?她从哪里来,要到哪里去?他不知道,他也走了。
河水清清,乌篷船缓缓划来。夕阳下,倦鸟返,牧童归,河边的青石板路默默蜿蜒。青石板圆润,冷寂,没印下车马的喧闹、漕运的繁华,一任尘世走过,承载寒暑,迎送朝夕。
下一个码头,他要参观的博物馆静静矗立:斗拱飞檐,画栋雕梁,厚实的木门上对称地镂刻出吉祥喜庆的图案,透过雕饰精巧的窗棂,缕缕清香飘出,花香,茶香,还是书香?讲解员小姐本要下班,为接待他,特意留下。起源、发展,轶事、典故……丰厚的实物、凝重的图片之间,温婉笑颜、吴侬软语闪现。
参观结束,他们一起走出博物馆。沿着河边,从青石板路上,他继续赶路,讲解员小姐也走向炊烟袅袅、茉莉花香深处……
不见了那美丽身影,乌篷船载他离去。
(四)
时髦的近视镜片,遮不住真诚的眼神;另一张宽厚的脸上,满是欢欣。咔嚓,定格:他们笑了,笑得那么亲密。
毕业晚会上,他端着大瓷碗,他举起啤酒瓶:“劝君更尽一杯酒,西出阳关无故人。”“No,莫愁前路无知己,天下谁人不识君。”“干杯!”“干杯!”
“呜——”汽笛声响,他们上路。
汽笛声中,他默默感叹:时间啊,就像车窗外的景物,逝去得真快!“你问我几时一起回去,看看我们的宿舍我们的过去,你刻在墙上的字迹依然清晰,从那个时候起就没有人能够擦去……”火车上播放的《睡在我上铺的兄弟》,唱到了他心里。此次旅途的终点,他正要去看他当年的室友:睡在我上铺的兄弟,睡在我寂寞的回忆;分给我烟抽的兄弟,分给我快乐的往昔……
没有外国电影里的手持电话,打长途也要跑到电话局,他们靠鸿雁传书,谈人生,谈理想。在最近的一次通信里,讨论完一首朦胧诗后,他们定下此次见面的地点:火车站出口。
狭窄的通道,川流不息的人群……到了目的地,到了车站出口,他傻眼了:火车站有好几个出口,相互隔得那么远,他会在哪个出口呢?
他开始急切地搜寻,他相信他们能够见面。那一年大学毕业,也是在火车站,他们紧紧拥抱:“相约成功!”“不见不散!”他们早已约好,他们一直在追求。
对诗歌孜孜以求的上铺兄弟,来信说越来越不懂诗歌、不懂人世。他自己呢,也常常哼起歌曲《一样的月光》:“什么时候儿时玩伴都离我远去?什么时候身旁的人已不再熟悉?人潮的拥挤拉开了我们的距离,沉寂的大地在静静的夜晚默默地哭泣……”冷风拂乱他的头发,拂乱了他的思绪。站在满地落叶中,他陷入迷惘,不复见当年的春风得意、踌躇满志,身形显出疲惫。他还在认真搜寻,只是眼神里有了一丝疑虑:这次能见面吗?
行色匆匆的路人,神情恍惚的脸孔,他们在追寻什么?有人满怀憧憬,有人一脸失望,有没有在命运中交错?他和上铺的兄弟擦肩而过。随着奔忙的人们,他又上路了。
他似乎一直在路上。有多少次没赶上前面那趟车,那么多机会失之交臂,他渐渐释然:人生就是这样,是你的跑不了,不是你的追不到,随缘吧!让生命去等候,等候下一个伤口,等候下一个漂流。
他漂流到了南美。当年的翩翩少年,如今脸上已写满沧桑,与同学联系,鲜有谈诗,偶尔发发E-mail,问问香山的枫叶红了没有。他说秋天到了。
今天,他来到里约热内卢,来到耶稣山。在美丽的旅游城市,在著名的景点,游人如织,世界各地的人们长途跋涉,纷纷来此领略人世的美丽。站在高山上,他也静静看着风景:天空湛蓝,壮阔美丽;大海碧绿,浩瀚无际;还有人,白人,黑人,男人,女人……熙来攘往,忙得很,只是,为何这般小?
“先生是中国人吧,请帮忙拍一张照好吗?”“好——”话音未落,两双大手激动地伸出。睡在我上铺的兄弟,约好却未能见面的朋友,没有精心相约,没有刻意策划,在未知的旅途,在异国他乡,见面了!
高大的耶稣雕像前,两个小小的人儿从各自的旅途走来,紧紧拥抱在一起。耶稣伸展的大手,照护着他们。

(五)
身背行囊,面向前方,高扬的臂膀举起青春的酒杯……这幅照片题名《为青春干杯》,刊于《追求》杂志首页。
离开故乡,离开学校,第一站是中青社。跟着老大哥,他们三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创办《追求》杂志。为这份年轻的刊物,他们拟定发刊词:就像绿色伴随春天,追求永远伴随青年。

带着哲学笔记、最新诗集、英雄牌钢笔,大声说着“天生我才必有用”,上路。
走在秋高气爽的路上,他说秋季气候宜人,但带来的是寒冷的冬天,他不喜欢秋天给人的末落感。夏日,挥汗如雨,他高声说爽,他说炎热的夏季使人澎湃,向上。为了赶时间,他一手护着背上的行囊,一手撑在车站的栏杆上,飞身一跃,敏捷地攀上前面那趟车……
此刻,也是在车站,有车开来,乘客蜂拥而上,他避开,身姿不再矫健,表情平和,微笑着看争先恐后的人们。
凄厉北风刮过,漫漫黄沙掠过,报以两声长啸吗?他咬紧冷冷的牙。在猎人的小屋,端起热热的老白干,他学会了喝酒:“惟有浓浓的酒,代表我浓浓的情!”
他不再雄才滔滔,他陷入沉默,他好像总在思索。他在想什么呢?
想起同学?毕业晚会上,男声,女声,笑声,哭声,汇成全班合唱:举杯痛饮,同声歌唱,友谊地久天长……美好的旋律在耳旁回响,他心中唱起:我们曾漫步山岗上,那野菊分外香。但以后分手去流浪,就不再有好时光。
想起爱人?爱人低头读他来信,脸上笑意淡淡倦倦。是你给我一片天,让我五湖四海走遍。我的爱人,你可知道,旅途,我是过客;前方,我是归人啊!家,是我永远的回程票。
想起母亲?母亲已逝,惟村头那棵老树长在。老树高大,远伸的枝干拥抱大地,看童年的我们嬉戏,送我们一个个远去。你那枝叶曾为我们遮风挡雨,如今可还浓密?
何时回到你们身旁,一起歌唱?背着空空的行囊,他走在异乡的路上。异乡没有我亲爱的小屋,为何也有歌声?啊,是杜鹃鸟在歌唱。
听,杜鹃轻啼:不如归去,不如归去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