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中往事(散文)
文/别林
(一)
挑着担子,一头是书包、被子,一头是大米、腌菜,沿着通顺河,从田埂、土路走来,上了一条石子公路。“这是汉沙公路。”途中碰上、同是来上学的同学中有人说:“我们高中快到了。”
从省城武汉下来,通向地区沙市,汉沙公路由东往西,渐行渐远我们沔阳县的县城,靠近了邻县潜江、天门。在“鸡鸣闻三县”的路段,通顺河映照,一座校园矗立:绿树白墙,青砖灰瓦,隐隐有书香飘出。整齐的杨柳列队,宽阔的操场敞开怀抱,一排排校舍张开双臂,欢迎我们到来。
“毛嘴高中!”歇下担子,走几十里地来上学的振学笑吟吟。下意识抿一下嘴唇,与振学一起来的圣山笑嘻嘻:“毛嘴,嘴上没毛,办事不牢?”
校园内,来自各公社各生产大队的新生叽叽喳喳:“我来自剅河,一条河边。”“我来自三伏潭,一个潭旁。”我胡场、我毛场……场,我们家乡常见的地名,念第二声——长。“我郑场。”文绉绉的宋华说。“这长?”说话就脸红的中山接过话头,抻开大拇指和食指比划……
(二)
“欢迎新同学!”教室黑板上,粉笔写的美术字热情洋溢。
“一(2)班”的标牌下,年轻、帅气的班主任走进教室:“同学们好!”以前只在电影里听到过的普通话,今天我们在高中课堂里听到了:“咱们学校是全县重点高中,咱们是来自各公社的优胜学生。我是咱们班的班主任,教英语。”
英语?我和同桌泽平眼睛一亮!在生产队上学时,老师经常带我们下地薅秧草、摘棉花,“开门办学”“半工半读”占了我们小学初中大部分时间,帮生产队插完秧、割完稻,抹一抹腿上手上的泥巴,考上高中,我们最好奇最想上的课就是英语。
“My name is……”我们兴奋地跟着老师读。低着头,有同学喜滋滋地在笔记本上记下:名字叫泪目(name),是叫椅子(is)……
见有同学没有跟读,老师走过去看个究竟:羊是细婆(sheep),轮船也是细婆(ship);小刀是来福(knife),生活更是来福(life)……这都是些什么呀!风度翩翩的老师一下子失态了,抓起同学的笔记本,狠狠摔到地上:不能这样用汉字注音!
我和泽平吓得吐吐舌头,泽平偷偷在笔记本上写下:面面相觑。我在“觑”旁写下“区”,打个问号。泽平示意:不能随便注音!
教室里活泼的声音静下来,没学音标,不懂什么听力、口语的我们,在老师高大、严厉的身影下,一个单词一个单词默记,开始学习“哑巴英语”……
双手抱着实验器材,老师用肩膀轻轻顶开教室门。坐在教室前排的振学、圣山赶忙上前,接过老师手中的酒精灯、烧杯、试管……在讲台上站定,老师开讲:“我们现在上化学课。”
身子薄,声音柔,齐耳短发下,是一副近视镜。娇小的女老师,装着深奥的化学知识?我们是在生产队初中末期才上化学课的,死记硬背《化学元素周期表》后,我对班上一个叫美林的同学说:MgP!元素表上,Mg是镁,P是磷——我得意地用“镁磷”代表“美林”,以为那就是英语呢!
女老师好听的声音讲着:物质的形态状态改变,但没有生成新物质,叫物理变化,比如冰融化成水。物质发生变化后,生成了新的物质,叫化学变化,比如铁生锈了。
女老师指着前排的振学、圣山说:你们现在心跳加速,产生紧张或愉悦的感受 ,这就是一种化学反应……像鸡啄米似的点头,振学笑吟吟,圣山笑嘻嘻……
腋下夹一本教材,晃晃悠悠,何老师来给我们上物理课了。“物理课包括力、运动、能量……内容多,难!”何老师讲课开门见山:“但物理课能让我们了解日常现象、掌握科学技术知识,有用,也有意思。”
“学习力、运动、能量……我们首先要学习牛顿运动定律。”没用什么教具,借助丰富手势,何老师直入主题:牛顿运动定律包含惯性定律、加速度定律、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定律……一看就是机灵鬼的祥卫坐正身子,文质彬彬的名尧睁大眼晴,聚精会神往下听。
何老师问祥卫:拖拉机急刹车,站在拖拉机上的人会怎么样?祥卫大声答:人的身体会往前倾。何老师说:这就是惯性定律——除受外力外,物体总是保持静止或匀速直线运动。
何老师问名尧:你推一辆空的板车,和推一辆装满东西的板车,哪一辆板车加速起来快?名尧小声答:推空板车加速快。何老师说:这就是加速度定律——加速度与质量成反比,质量小的加速度大。
何老师同时问祥卫和名尧:你们在水里游泳,手向后划水,水给你们的推力是怎样的?祥卫抢着答:手划的力越大,水推人的力越大。何老师说:这就是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定律——力总是成对、等大、反向、同一直线作用在不同物体上。
精瘦的身子前倾,低哑的嗓音条分缕析,何老师滔滔不绝,同学们频频点头,祥卫摇头晃脑笑了,名尧也浅浅笑了……
X,Y,根号,平方,坐标轴,抛物线……在黑板上写好密密麻麻的上课内容,武老师转过身来,笑眯眯望向我们。
“你们以前都学过什么数学?”笑容满面,语气和蔼。我和泽平的目光躲着老师的视线,老师有意点我们回答。“我学过加减乘除。”我说。“我学过打算盘。”泽平说。
“还学过什么?”武老师继续提问。“我学过函数。”文绉绉的宋华举手回答。“我学过几何。”说话就脸红的中山也站起来回答。
“小学、初中,学的是静态计算。现在上高中了,我们的数学要升级到动态分析和空间想象。”静态、动态,升级、分析……同学们交头接耳:难!
有畏难情绪了?武老师笑得更慈祥了:高中数学课,主要有代数、几何等内容。只要弄清了它们的关系,弄清了公式、定律背后的道理,就不难了。武老师循循善诱:代数,几何,是“数形结合”的关系。代数中的坐标、方程,与几何中的点、线、面,都对应着。
慈眉善目,轻声细语,武老师讲数学讲得头头是道,端端正正坐着的宋华、伸长脖子偶尔挪动一下屁股的中山,听得津津有味……
远远地,一老师向我们班教室走来,遇到刚下课的严肃的女化学老师,回以严肃;瞥见隔壁一(3)班活泼的女班主任,报以活泼;目光投向我们班的同学,笑逐颜开。
“这个老师我们见过。”坐在教室前排的振学、圣山说:他教过我们“毛嘴”地名的由来。我们以为是“嘴上没毛办事不牢”的毛嘴,他说,嘴是河滩突出部分,毛是定居此处开店设铺的毛姓人家,日积月累形成集市,这个地方就叫毛嘴了。
“这个老师我们也认得。”个子高的宋华、中山说:他教过我们地名“场”。家乡话把场念作第二声长,我们总开玩笑说胡场是胡长、毛场是毛长。老师说,场是赶集的场地,前面的冠词一般是先民的姓。赶集场地形成的地名,我们江汉平原遍地都是。“我把郑场说成同音的‘这长’,还抻开大拇指和食指比划,老师笑我是坏小子。”中山说。
我和泽平照例不敢与老师对视。我低着头,泽平悄声道:“这是王老师,我们的语文老师。”
“请同学们打开课本,我们学习《白杨礼赞》课文。”王老师领读:“你猛抬眼看见了前面远远有一排——不,或者甚至只是三五株,一株,傲然地耸立,像哨兵似的树木的话……那就是白杨树,西北极普通的一种树,然而实在不是平凡的一种树。”抑扬顿挫,声情并茂,王老师投入地朗诵:“我赞美白杨树,就因为它不但象征了北方的农民,尤其象征了今天我们民族解放斗争中所不可缺的朴质,坚强,以及力求上进的精神……”
小学、初中的语文课,主要是认生字、学新词。高中语文课,王老师教我们赏析了:优美的文字,如无边无垠、坦荡如砥、伟岸、挺拔;严谨的结构,如从高原景色的单调,异峰突起地描写白杨树的不平凡,层层递进,感情浓烈;礼赞白杨,歌颂中国人民的抗日斗争精神,象征巧妙,立意深远,美!
震撼!那时我当然还不会用这个词,只是看向同桌泽平。泽平听王老师的语文课听得入了迷,认真地在书上写下:语文——语言,文学……
(三)
下课了,我们撒欢地跑回寝室。
把被子叠起来,来自同一个生产大队的振学、圣山,各自拿出从家里带来的腌菜,小心翼翼放在床上,振学挑一筷子从家里带来的豆豉给圣山,圣山挖一勺子从家里带来的腐乳给振学,就着从学校食堂打来的白米饭,津津有味吃起来。
教室宽敞,靠近汉沙公路,可以看到公路上各种稀奇的汽车。寝室紧挨通顺河,弥漫农田庄稼的气息,我们还是喜欢在寝室里流连。
摇起芭蕉扇,泽金、克熬惬意地享受清凉。泽金、克熬也来自同一个生产大队,他们共住一张床,生活用品混放一起。“你拿的扇子是我的。”机敏的克敖首先发现。“你拿的扇子是我的。”厚道的泽金也反应过来。笑嘻嘻,两人对换扇子。
“我有办法让你们不再拿错扇子。”拿过泽金、克熬的扇子,我用毛笔蘸墨汁,分别写上他们的名字,然后用煤油灯熏、用水清洗——油性扇面熏黑的部分,露出墨汁洗脱后白色的字……饶有兴致全程观看了我“表演”的朱同学,多年后说,那扇面上的两个名字,至今记得:泽金,克熬。
摇着芭蕉扇,我们走出寝室。
一个星期放一次学,星期六晚上回家看看父母,星期天下午从家里带点腌菜赶回学校,当天晚上不用上晚自习,我们跑出学校,去镇上找地方看电视。
一群人,漫无目标,走在街上,经过公家单位,院外听听,门缝瞅瞅,只要有电视的声音,我们就想方设法溜进去,蹭看电视。
粮站(收购粮食的单位)、棉站(收购棉花的单位)、油站(不是现在的加油站而是农村榨油的作坊)……我们都溜进去蹭看过电视。
上次,在东街,我们幸运地溜进一家单位,从那波段不稳的黑白电视机上,看了日本电影《望乡》:山打根墓地,所有“南洋姐”的墓碑均背对日本方向。从日本被卖岀、在南洋受尽屈辱、日夜“望乡”的阿崎婆,对研究日本妇女历史的学者山谷圭子说:至死,她们都不愿再看日本一眼……
这次,也巧,西街一单位的门虚掩,我们试着一推,门就开了。我们讨好地帮忙扭动竹竿上的天线,从断断续续的信号里,观看印度电影《流浪者》:作为大法官的父亲拉贡纳特坚信,“好人的儿子是好人,贼的儿子是贼”;作为流浪者的儿子拉兹含泪喊出,“贼的儿子不一定是贼”……
我们人多打扰了这个单位的职工?这个单位的职工势利眼嫌弃我们?电视没看完,我们被赶了出来,一高姓同学慌乱中摔倒,追赶的职工不依不饶……与高同学同来自剅河公社的启武挥起芭蕉扇,大喝一声:住手!
芭蕉扇下,窸窸窣窣,同学们在寝室里提着裤裆尴尬地搔着痒。
几个班几十位同学共住一间寝室,两人一张铺,上下铺,双层床,一个床挨着一个床,腌菜、饭碗放在床头,毛巾、脸盆塞进床下。狭窄拥挤,阴暗潮湿,一个同学身上痒了,下一个同学另一个同学身上也痒了……
先是手指缝痒,接着腹股沟痒,后来腹股沟漫延到皮肤薄且敏感的睾丸处,奇痒无比。
泽金、克熬痒得厉害。泽金搔搔自己,腾过手来搔搔克熬。克熬看看自己的裆下,无奈地摇头:这个部位不方便搔,这皱皱褶褶的也没法搔啊!
这是疥疮!泽金的父亲很肯定地说:红色的疹子,是感染了一种叫“疥螨”的细菌。你们衣服没有常洗,被子长期潮湿,朝夕相处互相传染了。泽金的父亲是乡间能人,他洗干净周末回家的泽金,晾晒透泽金带回家的衣服,找来硫磺制成一种膏药,抹了泽金,还嘱咐泽金带到学校自用和给同学用。
抹完自己的私处,泽金将硫磺膏药交给克熬:搔痒不能太用力,不要搔破皮,搔后抹点这种膏药。克熬接过膏药,声音里有了哭腔:糟了,我的皮肤已搔破。
窗棂透进的夕阳,剪影着昏暗寝室里提着裤裆搔着痒抹着膏药的同学们的身姿……汉沙公路边,通顺河旁,毛嘴高中上空,浓浓的硫磺味,和硫磺味中同学们瘙痒难耐的哀嗥,久久不散……
放寒假,寝室空了,拥挤的同学不见,肆虐的疥疮遁形。
过完年,同学们带着养好的身体,和洗净晒透的衣物被子返校。暂时用不着的芭蕉扇没有跟着来,上学期朝夕相处的高同学、克熬也没再出现:高同学看电视被打,伤心转学;克熬被疥疮击倒,无奈休学。
我上学期吃饭的碗不见了!放假,我们只是把衣物被子带回家洗晒,碗啊勺子就放在学校食堂的碗架上。这学期返校,找遍食堂,我找不到我的碗了。
好几天,我吃不下饭,不仅为没有吃饭的碗而皱眉,更为丢失了那么好的碗而顿足:那是我们家宝贵的、我哥哥心爱的、特意让我带到学校吃饭的碗!
武汉下乡女知青,嫁给我哥,成了我嫂子,嫂子时常把武汉娘家稍微多余的东西带回我们家。上世纪七十年代,这些城市里的东西,来到我们农村,时尚,令人羡慕:印有“武汉钢铁公司”字样的半新工作服,精神,洋气;喷有“武汉汽车制造厂”字样的全新搪瓷碗,精细,高级……
上高中前夕,姆妈为我准备行装,哥哥脱下自己穿的“武汉钢铁公司”工作服,披到我身上,大了。“那就把这搪瓷碗带上。”哥哥说:“这碗帅!”
帅帅的碗,我带到学校,爱惜得不得了,总是放在床头,只是寒假放在了学校食堂的碗架上。难道被同学错拿了?可那碗上有明显的“武汉汽车制造厂”字样啊!
一如既往,各班教室门口大蒸笼里的白米饭热气腾腾。值日生从学校食堂抬来大蒸笼,生活委员将白米饭打给我们,如狼似虎吃完后的我们意犹未尽地走向操场边的大木盆,洗碗。
大木盆里,我赫然看见,一同学正在洗“武汉汽车制造厂”的搪瓷碗——
“这是我的碗!”我如获至宝,语无伦次。
“这是我的碗。”洗碗的同学心虚了,表面仍作镇定。
争执间,不知姓名只知是一(1)班的这位同学的班主任经过。“凭什么说这是你的碗?”不耐烦地冲着我,一(1)班的班主任明显护犊子:“这碗上有你的名字吗?”
吭吭哧哧,诚诚恳恳,我其实说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。直直思维瞪着直直眼扯着直直嗓子的这位班主任翻来覆去:凭什么说这是你的碗?这碗上有你的名字吗?
我无奈,一(1)班这位同学无赖,一(1)班这位班主任无视……
这就是恢复高考后县师范的第一届毕业生、刚刚分配到我们高中的新老师?这就是新时代的老师?我陷入迷惘。
“你是新时代的青年,你要积极进步!”我们班语文王老师找我来了。这时,王老师已是我们一(2)班的班主任。王老师给我一摞共青团的资料,嘱咐我:“好好学习,争取入团!”
入团?我睁大眼睛,王老师温和地笑笑。
王老师的笑容,让我想起上高中之初的情景——
“你们家是务农?”入学报到,注册登记的王老师问我。
“富农?”我一听急了,连忙否认:“不是不是,我们家不是富农是贫农。”涨红了脸,我嗫嗫嚅嚅:“只是……我父亲是坏分子……”
坏分子。王老师在登记表上记下,温和地对我说:“我没问你父亲的政治面貌,只是问你们家是不是务农,是农村户口还是城镇户口?”
我后悔不迭!不怪家乡话“务农”“富农”发音相近,只怪自己太紧张!注册登记,填报家庭出身,提心吊胆报出贫农成分后,做贼心虚地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父亲是坏分子。
因为父亲是坏分子,在面积不大、人口不多的我们生产大队,外人的眼光是异样的,争斗的小伙伴的声音是天然强势的,我们兄弟姐妹入党入团没门、参军参干无望,我的姐姐读完小学上不了初中,我读完初中上不了高中。
复读一年初中,国家恢复高考制度,我们县里也进行高中统一招生考试,我考上一所外地的重点高中。外地,不会再有人认识我父亲是坏分子了吧?
上学路上蹦蹦跳跳像一只飞出笼的小鸟,马上成了惊弓之鸟:上高中第一时间,本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父亲是坏分子的我,因为紧张,一下子,主动暴露了自己父亲是坏分子……
“我父亲是坏分子……”我仍然嗫嗫嚅嚅,王老师仍然温温和和:“你是新时代的青年,你要积极进步!”
朝霞漫过通顺河、汉沙公路,洒满校园。操场上,英语老师、化学老师在学英语,物理何老师、数学武老师在晨练,语文王老师在朗诵……我向老师们问好:“Good morning!”
班长圣山、生活委员振学走向食堂,我赶忙跟上,和他们一起将盛满白米饭的大蒸笼从食堂抬到教室门口。
班副中山、学习委员宋华走向教室,我积极加入,同他们一起擦拭黑板,打扫教室。
我好像有使不完的劲,泽平不禁看看我。不解?我朝他哼起刚从收音机里学会的歌:“甜蜜的工作甜蜜的工作无限好啰喂,甜蜜的歌儿甜蜜的歌儿飞满天啰喂,工业农业手挽手齐向前啰喂,我们的明天我们的明天比呀比蜜甜啰……”
课堂上,宋华的身子坐得更正了,中山的脖子伸得更长了,坐在教室前排的振学、圣山偷偷往后看的次数更多了……我倒不解了,泽平其实什么都知道:他们在看教室中间那位从县城转学来的女同学呢!
顺着泽平的视线望去,我张大嘴巴。“怎么样?”泽平问。“好看!”我脱口答。“怎么好看?”泽平进一步问。我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词:“就是……好看……”
“铛铛铛……”下课铃响,王老师合上课本,深情地说:同学们,一年级结束,我们再见!

(四)
“这是小叶。”骄傲地陪着,自豪地笑着,雨田主动向每一个碰见的同学介绍小叶。
小叶昂着头,洋气;雨田热情,洋派——我们农村孩子互相介绍,习惯讲土话、叫小名:“他叫狗剩。”“他叫金宝。”雨田和小叶像城里人样握手,称呼也是城里人的用语:小叶!
看他们熟悉的样子,早就认识,是老同学?但小叶是从县城转学来的,雨田是来自三伏潭公社的复读生啊?
二年级,我们高中转学来了一些新同学,有少量像小叶这样的县城学生,大部分是像雨田这样来自周边公社的复读生。
雨田老练,能干,很快在单纯的应届生和成熟的复读生中脱颖而出:眼里有活,会张罗事,老师让他担任生活委员。
值日生将盛满白米饭的大蒸笼从学校食堂抬到教室门口,生活委员雨田挥动长柄铁勺,给我们打饭:“来,小叶!”排在队首的小叶接过白米饭;“来,同学们!”依次排队的我们伸出饭碗。
光光的白米饭,就着各自从家里带来的腌菜,没有油水、正长身体的我们,总觉得吃不饱。放下饭碗,肚里仍咕噜噜叫的我,眉头皱起:吃完晚饭,想看看时间,手摸向枕头,藏在枕头底下的手表不见了;换洗一下衣服吧,打开床底下的箱子,放在箱子里的一条涤纶裤子没了踪影……
愁眉苦脸间,听到隔壁寝室传来阵阵欢笑:公社书记儿子小明吃饱饭,又和同学大山尽情分享着从家里带来的零食……我没好气地咳嗽一声,惊扰了他们?小明大山望向我,找不着手表裤子的我生气至极,狠狠地回瞪他们。“怎么回事啊?”小明恼怒,大山不解,一唱一和一左一右向我走来。大摇大摆大模大样,我一看这阵势,乖乖低了头,认怂。
学校暂停半天课,组织学生去镇上参加一个大会。“批斗会?”“接受教育!”窃窃私语,面色凝重,我们匆匆赶到会场,严肃气氛中看到了台上站成一排的被批斗对象:投机倒把分子、小偷小摸坏蛋,还有我们班上的小叶……
“高中学生小叶,偷盗成性,在镇上行窃时,被当场抓获。经查,他还盗窃了高中同学的手表、裤子……”
“噘你先人啊,小叶!”愤怒之下,我熟练地抛出我们家乡骂人的话!因为我考上高中,我哥哥将自己的手表给我,我姐姐将婆家聘礼中最好的一块涤纶布料给我做了一条裤子。舍不得戴啊穿啊,我平时将手表藏在枕头底下,将裤子放在箱子里面……行踪神秘的小叶,趁我们上课时,溜回寝室偷走了我的手表和裤子。
“噘”不到小叶了,小叶自批斗会后就没在学校出现。在雨田面前,我们探讨:你与小叶是同学?不是。你与小叶早就认识?不认识。“因为你显得与他那么熟,我们轻信了他。”有同学小声嘀咕。
神态自若,雨田仍旧当他的生活委员。长柄铁勺权威,雨田打饭潇洒:满满一勺子,打给泽平;紧接着一勺子,打给我,“来来来,加一点”,抖动的勺子,配上暖心的话,一团和气。
生活委员手握长柄铁勺,打给同学的饭量,与他和同学关系的亲疏成正比。雨田和泽平有点亲戚关系,雨田打给泽平的饭自然是满满的;泽平与我总在一起,沾泽平的光,雨田打给我的饭也不少。
“爱屋及鸟?”我对泽平说。“爱屋及乌!”泽平纠正我。
泽平真是“成语专家”!从和他认识起,我们之间就有了“成语故事”——
上高中第一天,挑着被子来上学的新生,报到后就直奔寝室:来自同一个生产大队的振学圣山自我组合,到手一张下铺;宋华、中山也分别和他们的小同乡自我组合,选择了有利位置。我傻乎乎杵着,泽平孤零零站着,我们目光对上,讪讪一笑:“我们生产大队就来了我一人。”“我们生产大队也只来了我一人。”正好,两个落单的人,搭伙。
寝室角落,一张上铺,坏分子儿子我,与地主儿子泽平,一人出盖被,一人出垫褥,组成“搭子”,共住一床。我努力显出热情:接下来,我们“耳鬓厮磨”。泽平一怔,笑说:“抵足而眠”吧。
我和泽平自此成了“搭子”:一年级,我和他同床,同桌;二年级,我和他仍同床,但不同桌了。
二年级,分理科班文科班。在校园“学好数理化,走遍天下都不怕”的标语下,告别留在理科班的振学圣山宋华中山……自主选择的我和泽平,茫茫走向文科班。
看着同为文科班同学的泽平,我不禁抒情:“秤不离砣!”泽平想了想,温和地说:“兄弟同心……”“……其利断金!”我脱口接上。这下,我们的成语合拍了。
向前排的泽平点点头,圣标安静地在我旁边坐下。二年级伊始,圣标成了我的同桌。认真听,仔细记,他扎扎实实学习……帅气的个头,厚道的面相,这是另一位公社书记的儿子?圣标没意识到我的疑惑,课间,他拿出一种金黄酥脆的零食悄悄与我分享。“这不是饼干?”“这是桃酥。”
向移到前排的圣标点点头,新明潇洒地在我旁边坐下。二年级初期,班上座位不断调整,新明又成了我同桌。个头比我小,但有主见,讲义气,新明颇有大哥范儿:“你感冒了,我从我妈妈的卫生院给你开了一点药。”新明说:“药费我付了。这帐单你拿回你们生产大队,可以报销合作医疗费用。报销的钱,你留下。”
前排的泽平、圣标、新明向我的座位投来一瞥,我身旁又坐下新的同桌。哪好意思讲话,看都不敢看一眼,我只感到一缕美丽的芬芳,听到一个带“丽”的美丽的名字……
(五)
“二年级文科班,正式定下来了。”
七十年代末,恢复高考后的第四年,学生求学热情高涨,应届生复读生人数众多,学校将原定的一个文科班扩成两个文科班。“两个班,教师相同,教材相同。”我目送分到二(5)班的泽平离开,与圣标、新明点点头,目光最后落在同桌女同学身上……“我们要专心学习,不能有半点分心!”老师的话音中,我收回眼神,认真打开课本……
“我们二(6)班排序在最尾,但我们并不是‘最屁’的学生。”班主任杨老师用生活中的话,和课本上的话,给我们鼓劲:“我们要透过现象看本质,从班级、学生这些现象,‘去粗取精、去伪存真、由此及彼、由表及里’,把握事物的本质。本质是:我们班、我们同学,是强的。”
杨老师教我们政治课:“你们背历史、记地理,短期内看不出什么变化,但时间长了,知识会有明显提升,这就是老话说的‘绳锯木断,水滴石穿’,也就是马克思主义唯物辩证法的质量互变规律:量变引起质变。”
剃个小平头,卷着袖子,杨老师总是结合实际给我们讲课:“考试中,失利了,肯定是坏事。但如果总结经验教训,在哪里摔倒在哪里爬起来,将失利变成进步的动力,就像古话说的‘塞翁失马,焉知非福’,这就是唯物辩证法中的对立统一规律:矛盾双方相互依存、相互转化。”
干练利落,讲话干脆,杨老师将政治课讲得深入浅出、通俗易懂:世界是物质的,物质决定意识;实践是认识的来源,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……扑簌簌,圣标、新明,包括我的女同桌,埋头一劲儿记笔记……“你们也不要眉毛胡子一把抓,要分清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。”杨老师笑着说:“一把钥匙开一把锁,具体问题具体分析。”
“Very good!”英语肖老师走来,笑着跟我们互动。
“Good good study,day day up。”顽皮的振刚站起来,大胆与老师对话:“好好学习,天天向上。”“你有很好的意识,但我们还是要学好正宗英语。”肖老师说:“Study for the rise of China,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!”平缓,醇厚,富有磁性的嗓音。
“听说肖老师是名牌大学外语系的毕业生?”“只怪我们的英语底子太差!”“今年高考英语不计入总分,要不……算了?”
肖老师没听见同学们的小声议论,温和开讲:“Lesson One,Listen to me……”劣生,力生,元音饱满,辅音利落,听起来那么舒服,但我们还是跟不上。
不断举手,家堂频频与肖老师互动。家堂是肖老师的得意学生,他高考时准备报“外语专科”。不用上历史、地理课的他,只是在肖老师上英语课时,来教室与我们一同学习。我们向他竖起大拇指,“Really?”家堂谦虚,像肖老师一样优雅;我们向他点头,“Ok!”家堂笑笑,像肖老师一样幽默……
语气诚恳,笑容真挚,白老师一出现,就带来一股亲切的风。
白老师是我们的历史老师。“列宁说,忘记历史,就等于背叛。”白老师讲课有高度。“学史明理,学史启智。”白老师的课,充满智慧:“王朝兴衰,历代更迭,几千年我们中华民族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,皆因为我们灿烂辉煌的中华文化……”
“白老师脸上的沧桑,就是历史。”植林说。
意气风发上大学,激扬文字成了“右派”,拨乱反正催生他重新工作的热情……父辈与白老师相交相知的植林,对白老师充满感情。
白老师人好,设身处地为我们着想:要让同学们好背好记,就给他们编历史朝代顺口溜——
“三皇五帝始,尧舜禹相传;夏商与西周,东周分两段;春秋和战国,一统秦两汉;三分魏蜀吴,两晋前后延;南北朝并立,隋唐五代传;宋元明清后,皇朝至此完。”“古典希腊和罗马,中世纪封建大萌发;拜占庭延续千年久,奥斯曼土耳其跨欧亚;英法德意民族起,殖民扩张遍天下……”
又是扑簌簌……圣标、新明课堂上拼命记,没记全的我的女同桌,课下找到白老师的亲学生植林,腼腆地请教……
个头高,近视镜的度数也高,唐老师讲课不看人:“地理是什么?地理是地球上的自然要素与人文要素的空间分布及相互关系的学科。”
唐老师对自己教的地理课充满自豪,声音洪亮:“昨天起风,今天下雨,风是怎么起来的,雨是怎么形成的,这些在我们地理课里都能找到答案。”
“除了自然地理,课本上更多的、高考考得更多的,是人文地理,我们要下功夫学习中国地理、世界地理。”胸有丘壑,唐老师出口成章:“东北三省黑吉辽,华北京津冀晋蒙;华东七省沪苏浙,皖闽赣鲁台岛通;华中豫鄂湘三省,华南粤桂和港澳(那时海南尚未独立成省);西南四川云贵藏(那时重庆尚未独立成市),西北陕甘宁青新。”“欧亚连一体,非洲跨赤道;南北美相望,大洋洲新澳;南极洲最南,七大洲全貌。”
讲课好像不看人,心里其实装着学生,除了贴心地为我们找一些易记易背的顺口溜,唐老师还教我们学习方法:“平时你们可以多研究地图。看地图上的山川风貌,记世界上的人文风情,融会贯通,知识活了,你们也记得更牢了。”
跟唐老师一样个头高的万里说:高大的唐老师,就是一幅地图……
一笔一划,文老师在黑板上认真写下:学不可以已。青,取之于蓝,而青于蓝;冰,水为之,而寒于水……不疾不徐,文老师对我们说:“这是荀子的《劝学篇》。不积跬步,无以至千里;不积小流,无以成江海……我们要以锲而不舍的精神,努力学习。”
文老师是老学究,强项是古文。古文,我们小学初中都是“抓革命促生产”,“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。举头望明月,低头思故乡”,李白的《静夜思》学没学过不记得了,只记得学过一首王之涣的《登鹳雀楼》:“白日依山尽,黄河入海流。欲穷千里目,更上一层楼。”
“海客谈瀛洲,烟涛微茫信难求。越人语天姥,云霞明灭或可睹……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,使我不得开心颜。”文老师教我们《梦游天姥吟留别》:“这是一首古体诗,表现了作者李白对自由光明的向往、对现实黑暗的不满。”
“什么是古体诗?我们现在学的,不都是古诗吗?”伦仁不解,文老师眯缝着的眼睁开了:“古体诗,还有一种近体诗,也叫今体诗,是唐人依据自己时代分类的。他们将之前汉魏六朝流传下来的形式自由的诗,叫古体诗;将当时代定型的格律严格的诗叫近体诗,或今体诗。”
“作为语文老师,我郑重地说一句,”文老师抽出拢在袖筒里的手,老眼里放出光:“考大学是一阵子,学习是一辈子,愿你们好好学学写诗!”
郑重地,伦仁点点头。
除了课本上的内容,文老师还尽量找一些辅助资料,恶补我们的古文。“最近刘少奇同志平反了,刘少奇《论共产党员的修养》里有一段古文很好,说不定今年高考会考。”又是认真板书,文老师督促我们每个人记下:“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劳其筋骨,饿其体肤,空乏其身,行拂乱其所为……”
当年高考,语文试卷上,还真有这一道题目……这是后话。此时,我们还处于高考前的紧张阶段。
(六)
“本校消息,最近,文科班掀起写诗潮,伦仁、泽平同学创作了优美诗篇……”活泼的振刚,学记者一样报道。
同学们的目光纷纷投向伦仁,伦仁红着脸解释:不是自己写的诗,是用毛笔抄了一首唐代王维的《相思》——红豆生南国,春来发几枝。愿君多采撷,此物最相思。
隔壁班的泽平也笑笑说:我在笔记本上抄了一首现代戴望舒的《雨巷》——撑着油纸伞,独自彷徨在悠长,悠长又寂寥的雨巷。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地,结着愁怨的姑娘……
活跃的气氛,冲淡了一些高考前的紧张。听说学校组织去农场学农,同学们又高兴了。上小学、初中,我们经常学农,其实就是到生产队干活,没时间上课不说,太累。上高中,天天埋头学习,尤其最近高考前攻坚,枯燥、压抑。同学们愿意出去走走,呼吸一下新鲜空气。
学校农场在许大垸,靠近我们公社。和公社沾上边,我就觉得是家乡了,是一定要回家的。一天的学农结束,我匆匆向老师请假,兴冲冲往家赶。
自小,到现在,我十分恋家。刚刚离开家到外地上高中,走在熟悉的小路上,看到亲切的生产队学校,我真是迈不动脚步啊。姆妈对我说:“你总要长大的,总要外出的,去吧,好好去上学!”一步三回头,挑着大米和腌菜,我慢慢向高中走去。
一周,最多两周,学习再紧,我也要回家一趟的。吃点姆妈做的饭菜,带一罐头瓶腌雪里蕻到学校。没钱在学校食堂买菜吃,姆妈心疼我,榨一瓶猪油让我带到学校拌饭吃。我舍不得吃,过两天,见瓶里的猪油长毛了,很不甘心地扔掉。姆妈说:“其实把那层毛挖掉,下面的猪油可以吃的。”一瓶腌雪里蕻三天吃完,剩下的三天,甚至更长的时间,从不吃豆豉腐乳、不吃人家菜的我,光吃白米饭……
太阳下山,天渐渐黑了,我的眼睛慢慢看不清了。我知道,自己这是俗话说的“鸡毛眼”——长期吃腌菜,缺乏维生素A,一到鸡回笼的时候,眼睛就像夜晚视力极差的鸡一样,看不清东西了——医生说这叫夜盲症。
还好有月亮。趋着光,我摸索着回家。走完公社大路,走进我们生产大队田间小路,我眼睛完全看不清了,只能凭感觉:一条小水沟,我用力太大,跨过去摔倒了;爬起来,没走几步,又撞上路旁庄稼地的篱笆。
总算到了我们湾(村)的门口,隐约我都听到了禾场上家人的声音。没有鬼没有鬼,过了这片坟地,和这个水潭,就到家了。清冷的月光下,孤寂的身影,自己给自己壮胆。忽地,一团黑影,“呼”一声向我扑来。“啊呀……”跌跌撞撞几小时累到极限、经过坟地心提到嗓子眼的我,大叫一声,在夜里传出很远。
禾场上的哥哥姐姐赶忙出来接我。“有鬼!”我惊魂未定。“哪里有鬼?没有鬼!”哥哥姐姐安抚我。“刚才有鬼扑向我,抱住我的腿。”“那是白天有人采潭里的莲蓬,把荷叶扔在路上,你走得急,带起一阵风,腿上吸起荷叶……”哥哥姐姐清清楚楚勘探了现场,明明白白告诉我……
第二天返校,路上碰见也是返校的振刚。蹦蹦跳跳,性格开朗的振刚哼着歌。“带这么多腌菜啊?”看振刚提了好几罐头瓶腌菜,我问。“这一瓶是我的,这两瓶是给同湾同学带的。她学习刻苦,周末没回家。”振刚一脸阳光。
到了学校,伦仁来找振刚:“你人缘好,与女同学熟,请你帮我把这递给那位同学……”
顺着伦仁指的方向,振刚有点难为情了:那位女同学,也是振刚常关注的。“这是什么?”“一首诗。”伦仁说。振刚稍微犹豫了一下,真诚地点头:“好!”
紧张的晚自习结束,教室熄灯。抱一大摞学习资料的理科班胡同学走出教室,提着煤油灯的文科班林同学又走进教室加班……下了课的我们走在校园里,高大帅气的士汉唱起歌:幸福的花儿心中开放,爱情的歌儿随风飘荡,我们的心儿飞向远方,憧憬那美好的革命理想……
通顺河歇息,汉沙公路静谧,校园的夜空,五月的风带着庄稼的芬芳,轻拂我们。
(七)
既盼望又害怕的高考时间到了,既激动又紧张的我们整装待发。学校最高的坡上,食堂门口,平时我们来抬热气腾腾大蒸笼白米饭的地方,学校为我们送行。
书记、校长都在吧?可惜我们不认识。人人认识的食堂大厨稽师傅,停下手中的活,爱怜地望向我们。班主任杨老师显得信心十足,英语肖老师温和依旧,地理唐老师擦擦高度近视镜,神情关切;历史白老师仍然语重心长,不停交代;语文文老师双手拢在袖筒里,沉静淡定;从一年级到二年级都教我们数学的武老师慈眉善目,久久地看着我们……
我们的考场不在我们学校,在另一个地方。我看到了人群中的泽平,泽平诗人般地跟我说成语:长风破浪。文科班理科班并肩,我们一起走向“1980年高考考点”。
杨柳依依,校舍静立,目送我们离开;通顺河奔腾,汉沙公路伸展,陪伴我们前行……
图片说明:①毛嘴高中,位于武汉通往沙市的汉沙公路旁。②记忆中的校园。③七十年代末的沔阳县毛嘴高中,现在叫仙桃市毛嘴中学。
作者简介:别林,男,湖北仙桃人,武汉大学中文系毕业,文化工作者,《湖北报告文学》新媒体特约作家。游历国内海外,现居北京。曾任编辑记者,办过报纸,做过影视。爱好文学,在海内外报刊发表作品百余万字。
